在小興安嶺南麓、鬆嫩平原北端,黑龍江省五大連池市的朝陽山群峰連綿、林莽幽深。這片看起來尋常無奇的北國山林,在東北抗聯的至暗時刻,成為北滿抗日斗爭穩固的指揮中樞與敵后根據地,被后人譽為“黑土地上的井岡山”。當日寇鐵蹄踏遍三江平原,東北抗聯斗爭陷入全局低潮,北滿抗聯主力選擇西征突圍,最終在朝陽山扎根立足,在這裡組建東北抗聯第三路軍,建起穩固的密營根據地,以鋼鐵般的意志擎起北滿抗戰的旗幟,書寫了一曲不屈不撓、絕地重生的英雄史詩。
危殆之下,北滿抗聯戰略西征以求存續。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中國東北全境逐步淪為日本殖民地,日寇一方面扶植組建偽滿洲國傀儡政權,另一方面推行“以華制華”“以戰養戰”的侵略策略,對東北人民實施極端殘酷的殖民統治與軍事鎮壓。我黨領導下的東北抗日聯軍,在廣袤的白山黑水間孤軍奮戰,成為抵御外侮、捍衛國土的中流砥柱。北滿地區是抗聯活動的核心區域,以趙尚志、李兆麟、馮仲雲、許亨植等為代表的革命者,率領東北抗聯第三、第六、第九、第十一軍等部,在鬆花江下游、小興安嶺周邊堅持開展游擊戰爭,開辟建立多處游擊根據地,沉重打擊日偽的囂張氣焰,令日寇寢食難安。
1937年冬,日偽當局為徹底根除東北抗日武裝力量,發動了慘絕人寰的“三江大討伐”。日寇集結10余萬日偽軍、興安軍及偽警察部隊,對三江平原展開拉網式“清剿”﹔同時大力推行“集團部落”政策,大肆焚毀零散村庄、驅趕普通民眾,刻意制造無人區,徹底切斷抗聯與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系,妄圖將抗聯將士困死、餓死、剿殺在茫茫密林之中。在敵人的瘋狂圍剿下,北滿抗聯遭受毀滅性打擊,游擊根據地接連失守,部隊減員嚴重,彈藥糧草徹底斷絕,重傷員得不到救治,大批指戰員先后壯烈犧牲,地下黨組織也遭到嚴重破壞,北滿抗戰陷入前所未有的生死絕境。與此同時,南滿的東北抗聯第一路軍與吉東的東北抗聯第二路軍同樣面臨日寇重兵圍剿,損失慘重,東北抗日游擊戰爭整體進入了斗爭最為艱難的低潮階段。
1938年5月至6月,中共北滿臨時省委連續召開緊急會議,在全面分析北滿地區抗日武裝面臨的嚴峻形勢后,正式作出西征的戰略決策,即為沖破敵人的“大討伐”,跳出敵人重兵封鎖的三江平原,部隊向西部小興安嶺山區、黑嫩平原東北部轉移,挺進敵人統治相對薄弱的地帶,以此保存革命火種,開辟新的抗日游擊區,重建后方抗日基地,並擇機打通與黨中央和關內八路軍的聯系。
此次西征是北滿抗聯的生死突圍,更是絕地反擊的關鍵戰略轉折。參加西征的抗聯官兵分3批踏上西征之路,各部一路突圍,不僅要不斷與圍追堵截的日偽軍行軍作戰,還要直面飢餓、傷病和嚴寒的極端考驗,許多指戰員犧牲在西征途中。1938年冬至1939年春,西征主力部隊歷經千難萬險,陸續抵達原德都縣(今五大連池市)的朝陽山地區。這片群山環抱、地勢險要、林密溝深的天然屏障,成為北滿抗聯絕境中的避風港與重生地,為后續東北抗聯第三路軍的組建、朝陽山密營根據地的創建奠定堅實基礎。
朝陽薪火,第三路軍逆境奮起高揚戰旗。朝陽山地處偽滿洲國北安、嫩江、黑河三省交界地帶,方圓百余裡。朝陽山的腹地中心有大橫山等山峰連綿起伏,南有克查山作為天然屏障,西有“迷魂陣”“黑瞎子溝”等險峻隘口,北臨科洛河,東接沼澤濕地,進可出擊鬆嫩平原日偽統治區,退可隱匿深山密林,是一處易守難攻的戰略要地,更是建立抗日密營與根據地的較好選址。1939年1月28日,中共北滿臨時省委正式決定,以朝陽山為核心建設總后方密營基地,將這裡打造為北滿抗聯的指揮中樞、休整營地與戰略后方,朝陽山密營由此正式誕生。
抗聯官兵僅靠雙手和簡陋工具,在朝陽山的密林深處搭建起地窨子、窩棚,修筑戰壕掩體,挖掘秘密交通通道,逐步建立起功能完備的密營體系。這裡不僅是東北抗聯第三路軍總指揮部與中共北滿省委機關的駐地,還先后設立了后方醫院、被服廠、修械所、軍政干校、教導隊、電台通訊站等配套機構,最終成為北滿抗聯集軍事指揮、政治領導、后勤保障、干部培訓於一體的核心基地。密營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灶都凝聚著抗聯將士的血汗與智慧,在極端艱苦的斗爭條件下,這座密營支撐起北滿抗戰的有序運轉,成為東北大地黑暗歲月裡永未熄滅的革命星火。
1939年5月30日,東北抗日聯軍第三路軍在朝陽山大橫山正式宣告成立,這是北滿抗聯歷史上的裡程碑事件。第三路軍以原抗聯第三、第六、第九、第十一軍西征余部為基礎整編組建,全軍僅約800余人,都是歷經西征突圍多次戰斗中拼殺出來的骨干力量。第三路軍總指揮部成立后,下設3個地區性指揮部,即龍北指揮部、龍南指揮部、下江指揮部,部隊統一整編為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支隊及第一、第二獨立師。
第三路軍的成立,結束了北滿抗聯部隊長期分散作戰、各自為戰的混亂局面,實現了軍事指揮與政治領導的高度統一,在東北抗聯全局陷入低潮的背景下逆勢奮起,成為北滿抗戰當之無愧的中流砥柱,鑄就了震撼人心的革命傳奇。朝陽山密營與第三路軍總指揮部,就像黑土地上的革命搖籃,默默滋養著抗日火種,既與南滿的抗聯第一路軍、吉東的抗聯第二路軍遙相呼應,有力配合了全國抗戰的整體大局,也向東北全境宣告——盡管北滿抗日斗爭一度陷入低潮,但抗聯主力沒有被消滅,他們始終收攏著革命火種,隨時准備向侵略者發起反擊。
以山為營,抗聯官兵浴血抗敵殊死堅守。1939至1940年間,東北抗聯第三路軍各部隊以朝陽山為戰略后方,展開聲勢浩大的山地游擊戰與平原游擊戰,累計與日偽軍交戰300余次。部隊專攻敵人統治的薄弱環節,多次進出北安、訥河、德都、克山等縣城,共攻克城鎮27處,在敵后拔除據點、切斷交通、炸毀敵機,斃傷日偽軍數千人,繳獲大量糧食、棉被、槍彈等軍需物資,不僅沉重打擊了日偽的殖民統治,極大鼓舞了東北人民的抗日斗志,掀起了北滿抗戰的新高潮,更擴大了我黨和東北抗聯的政治影響,成功牽制兩萬余敵軍無法入關南下,有力配合了全國抗日戰爭的整體大局。
密林筑堡壘,苦戰御頑敵。朝陽山中既有北滿抗戰的指揮中樞,統籌調度部隊對日作戰,也有軍政干校培養大批抗日骨干,為部隊源源不斷地輸送新鮮血液,既有被服廠與修械所晝夜趕工,保障部隊的基本軍需供給,也有后方醫院收治救治傷員,為抗聯保留延續了戰斗力量。“鐵嶺絕岩,林木叢生。暴雨狂風,荒原水畔戰馬鳴。”這首由李兆麟創作的《露營之歌》,成為激勵抗聯將士浴血奮戰的精神號角,久久回蕩在朝陽山的密林之中。
日漸活躍的朝陽山密營,很快被日寇視作重點進攻的目標。1940年7月,敵人集結重兵對朝陽山發動毀滅性突襲,妄圖一舉摧毀北滿抗戰的指揮中樞。在敵眾我寡、裝備懸殊的絕境下,抗聯官兵依托山勢布防,短兵相接、奮起拼殺,展開了慘烈的朝陽山保衛戰。時任中共北滿省委書記張蘭生、東北抗聯第三路軍政委趙敬夫等數十名指戰員壯烈犧牲,他們用生命守護了密營與指揮部,譜寫了一曲驚天地、泣鬼神的英雄壯歌。雖然密營遭受敵人破壞,但第三路軍主力成功突圍,隨后化整為零,繼續在小興安嶺與黑嫩平原堅持游擊戰斗,直至抗戰后期,始終堅守北滿抗日陣地。
朝陽山的斗爭與堅守,是東北抗聯艱苦卓絕斗爭的生動縮影。在日寇“三江大討伐”的毀滅性打擊下,朝陽山密營為北滿抗聯提供了當時唯一穩固的后方基地,讓瀕臨絕境的部隊得以休整、整編、壯大,避免全軍覆沒的危機,為后續長期斗爭保留了革命火種和核心骨干力量。抗聯第三路軍以朝陽山為中心開辟出廣闊游擊區,徹底扭轉北滿抗戰的被動局面,在東北抗聯全局陷入低潮的背景下逆勢崛起,成為黑暗大地上的一束希望之光,彰顯了我黨領導抗日斗爭的堅強意志與非凡韌性。
烽火已熄,朝陽璀璨。今天的朝陽山不僅是地理上的巍巍山巒,更是中華民族不朽的精神高地,是中國人民永不屈服的精神象征。這片滋養過抗日火種的山林,這片見証過浴血奮戰的土地,永遠鐫刻著中華民族的不屈意志與無上榮光。朝陽山的精神,如同那些為國捐軀的抗聯先烈一般,永續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