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觀察：創紀錄預算暴露日本“產業焦慮”

【環球時報記者 李迅典 環球時報駐日本特約記者 王軍 甄翔】據彭博社9月2日報道，日本財務省正在匯總各政府部門上報的於明年4月開啟的2027財年預算申請。最新統計顯示，預算申請總額已達約143萬億日元（100日元約合4.2元人民幣），這意味著2027財年日本政府預算很可能會突破歷史最高紀錄。在日本政府各部門提交的預算申請中，經濟產業省的申請尤為令人關注，其預算總額達到創紀錄的7.8萬億日元，其中約2萬億日元計劃投入人工智能（AI）、芯片和機器人領域，6800億日元投入稀土等關鍵礦產領域，2200億日元投入石腦油供應。彭博社稱，這些預算投入的方向反映出日本經濟面臨全球供應鏈重構和高科技博弈加劇的壓力。然而龐大的公共債務負擔、財政可持續性壓力，以及其技術研發與市場化轉化效率之間的落差，為這一雄心勃勃的產業振興計劃投下了重重陰影。

經濟產業省新財年經費申請增幅近50%

據彭博社報道，日本經濟產業省申請的新財年預算總額達到創紀錄的7.8萬億日元。作為對比，本財年經濟產業省的年度預算加補充預算之和為5.27萬億日元左右，新財年的經費申請增幅達到近50%。

日本政府於今年7月明確建立“強大而繁榮的日本”政策框架，並將2027年定位為所謂“負責任的積極財政元年”，且提出要在2040年前由政府和企業聯合向17個戰略領域投資超370萬億日元。統計顯示，在經濟產業省所提交的下個財年7.8萬億日元預算中，共有6.31萬億日元屬於推進落實“強大而繁榮的日本”政策框架的范疇。

與數字本身相比，更值得關注的是此次預算編制規則發生的變化。據日本《朝日新聞》報道，日本政府自1960年首次設置預算要求上限以來，形成的所謂預算“天花板”機制長期被作為抑制財政支出的手段，而此次日本政府明確規定重點投資領域不設要求上限。日本財務大臣片山皋月稱這是“象征時代變化的劃時代舉措”，甚至還表示已經沒有什麼“預算天花板”了。

這種政策轉向在經濟產業省表現得尤為突出。據彭博社報道，經濟產業省的預算中，AI、半導體和機器人領域約2萬億日元，資源能源和綠色轉型約1.98萬億日元。據《朝日新聞》報道，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此前表示，日本反映技術創新能力和勞動效率等的指標並不遜色於其他國家，“不足的是國內投資”。她將過去的問題歸結為過度的緊縮傾向和對未來投資的不足，希望通過國家資金提高企業投資的可預見性，把技術轉化為社會應用和新的市場。

欲針對性補齊半導體與AI賽道

在經濟產業省提交的預算中，AI和半導體毫無懸念地成為了最受重視的核心賽道。據日本《每日新聞》報道梳理，經濟產業省正試圖通過一系列極具針對性的專項項目，強行補齊日本在數字底層技術上的短板。

在AI領域，經濟產業省計劃為面向“物理AI”的多模態基礎模型開發要求約9000億日元，新設AI機器人戰略項目約3200億日元，並投入約1300億日元建設AI機器人核心基地，希望推動AI進入制造、物流、護理、災害應對等現實場景。而在先進半導體方面，日本政府繼續將寶押在本土芯片代工企業Rapidus身上。彭博社報道稱，經濟產業省計劃通過財政投融資追加出資1500億日元，同時安排320億日元債務擔保，為其持續“輸血”。

然而，這些直接財政投入只是高市政府宏大藍圖的冰山一角。對於這一龐大計劃的資本杠杆效應，市場與專業機構保持審慎態度。野村証券高級利率策略師桑原真樹分析稱，對於這些投資，未來一個重要觀察點是其中究竟有多大比例由公共財政來承擔。回顧日本過往的產業政策，部分官民投資項目的實際成效正受到重新審視。

彭博社稱，在最新預算中，經濟產業省此次沒有像以往那樣，針對旨在向海外推廣日本文化和產品的官民基金“海外需求開拓支援機構”（即“酷日本機構”）提出財政投融資要求，該機構因虧損不斷擴大研究組織改革。

美國最大的基金管理公司之一先鋒領航集團在8月底發布的日本經濟展望報告中稱，根據其資本市場模型展示的宏觀數據，日本經濟長期面臨著全要素生產率增長遲緩與人口結構惡化的雙重約束。在缺乏市場內生動力與流動性良性循環的前提下，單靠行政指令和財政信貸撬動的巨額投資，極易引發資金配置效率低下與產能錯配。

日媒社論：無節制預算將動搖經濟基礎

盡管日本政府試圖以“不設上限”的魄力重振日本產業競爭力，但不少日媒認為，這一戰略藍圖在現實操作層面卻面臨著諸多難點。

首先是財政可持續性與債務危機的劇烈沖突。《朝日新聞》報道，2027年度概算要求中，國債費達到36.6萬億日元，甚至超過厚生勞動省的36.5萬億日元。隨著預算假定利率從3.0%提高到3.8%，利息支出預計達到創紀錄的16.5萬億日元。日本國債余額預計2026年度末達到1145萬億日元，未來低息國債逐步被高息國債替換，財政負擔還將繼續增加。

伴隨著債務雪球越滾越大，《日本時報》9月1日報道稱，由於市場對日本政府財務前景的深度擔憂，疊加美以伊沖突對全球能源與金融市場的持續沖擊，日本國債收益率已躥升至過去30年的最高水平。政府償債成本的急劇提升，不僅進一步擠壓了正常的財政開支空間，更將日本政府債務負擔推向了史無前例的高峰。

針對這種財政失控的隱患，日本白鷗大學教授藤井亮二發出警告稱，由於日本抑制財政膨脹的“天花板”機制正趨於消失，一旦政府和產業部門產生“既然沒有上限，那就先多申請一些預算”的投機心理，一些尚不成熟的政策極易被強行塞入預算盤子，恐導致巨大的國家資源浪費。

面對日本政府激進的財政擴張與產業干預政策，上海政法學院語言文化學院副教授、日本外交問題研究者孫盛囡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表示，日本產業當前面臨著四大難以回避的結構性矛盾。第一，老齡化擠壓與“再工業化”的需求嚴重脫節。產業升級需要龐大且年輕的技術人口支持，但日本嚴重的人口老齡化與少子化正遭遇“勞動供給斷崖”。第二，“債務高企”與“公共財政可持續性”劇烈沖突。日本債務規模已達國內生產總值的兩倍以上，透支國家信用發債補貼產業無異於飲鴆止渴。第三，工業衰退與龐大的財政支出的矛盾。日本工業面臨嚴峻外部挑戰，曾被視為“亞洲工業化典范”的傳統工業模式已失去其優勢地位，日本本土產業市場的國際競爭力嚴重下降，恐怕根本無法支撐如此高額的財政和安全支出。第四，高額政府補貼極易淪為利益集團分肥的盛宴，有可能擠壓真正有創新能力的初創企業的生存空間。

在談及日本試圖通過財政杠杆實現“產業鏈絕對自主”的可行性時，孫盛囡告訴《環球時報》記者，這一目標的成功概率值得商榷。科技競爭的核心是頂尖人才，而非單純的紙面鈔票。日本本土缺乏頂尖研發人才儲備，且短期內難以通過引進外援彌補，缺乏人才支撐，再龐大的資金投入也只是“空中樓閣”。同時，日本產業界長期罹患“加拉帕戈斯綜合征”——其技術標准、產品設計和商業模式往往在本土高度進化且極為精致，但由於缺乏與全球生態系統的深度融合，導致其在國際市場上難以普及和商業化。現代高科技產業鏈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做到真正的“絕對閉環”。日本強行追求全產業鏈自主恐怕將面臨死胡同。

《朝日新聞》在8月31日的社論中發出預警稱，一個國家的預算展示了其追求的經濟形態。將稅款不浪費地、有效率地使用，是政府的職責，然而，日本2027年度的預算案大幅超過上一年度，“如果政府的預算要求變得無節制，將加劇動搖經濟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