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7日,日本參議院全體會議上出現了值得警惕的一幕:時任數字大臣鬆本尚的國會答辯稿,由政務AI系統“源內”起草,經工作人員核驗與本人審定后正式提交。所謂“源內”,是日本政府耗資44億日元、面向公職人員開放的生成式AI大模型,表面是“提升行政效率的數字化系統”,實質卻是日本右翼推進歷史修正主義的新型認知戰武器。“源內”將歷史修正主義從輿論宣傳升級為算法系統,正在制造具有政府印記的“高權威污染源”。
“源內”項目由日本數字廳主導,2025年在數字廳啟動試點,2026年向約18萬名公職人員開放,政府計劃自2027年度起全面投入使用。該系統接入美國Anthropic公司的Claude閉源大模型,同時搭建專屬檢索語料庫,匯集約1800萬頁日本政府檔案,涵蓋內閣決議、國會記錄、政策白皮書與官報等。整套系統的核心功能,是輔助公務人員起草公文、翻譯文本,並重點研發國會答辯稿自動撰寫功能。在官方對外宣傳的話語中,它似乎只是簡化政務流程的工具﹔但語料庫刻意設置的時間邊界頗為耐人尋味。官方數據採集起點鎖定為1947年5月,即日本現行《和平憲法》生效之日。
1947年這個時間節點,絕非技術篩選的偶然選擇,而是一次精心設計的“算法剪裁”。以此為界,甲午戰爭、日本侵華戰爭、殖民朝鮮半島、偷襲珍珠港等一系列侵略史實,《終戰詔書》、東京審判判決書等奠定戰后國際秩序的核心法理史料,被排除在基准語料之外。在這套AI系統的知識框架內,日本的敘事起點不再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敗國、戰爭罪責的承擔者,而是一個自1947年誕生的“和平國家”。當公職人員利用“源內”查詢、撰寫涉及近代戰爭史、領土爭端的文稿時,模型只能調取戰后日本政府持續調整、日益右傾化的官方文本,缺少戰爭罪行原始檔案作為事實約束。AI本身不具備歷史判斷力,隻會忠實復刻語料中的敘事邏輯,語料被人為裁剪,輸出的歷史認知自然隨之扭曲。
風險還來自底層模型與政治力量的雙重疊加。“源內”沒有採用日本自研的底層大模型,而是接入Claude系列。該企業明確將中國列為“敵對國家”,當一個帶有明確對華偏見的閉源模型,與一個刻意排除侵略歷史記錄的檢索庫相結合,生成內容勢必將持續復現當前日本政府的口徑,而不會自動校正歷史爭議。與此同時,高市早苗將“源內”納入日本國家級AI戰略,內閣官房長官木原稔、經濟安全保障擔當大臣小野田紀美等日本右翼勢力也參與其中。這意味著,釣魚島主權問題的錯誤主張、涉台不當言論、淡化侵略歷史的各類表述,都有可能被作為官方正式語料納入系統檢索素材。裁剪歷史的語料庫疊加帶有地緣偏見的大模型,“源內”將輸出帶有怎樣的歷史觀的文本,這不難想像。
而其危害的更深層邏輯還在於“權威污染”的連鎖反應。“源內”被廣泛用於政府行政業務,其輸出內容將進入政府報告、白皮書、政策文件等公開資料,已有日本大臣承認國會答辯稿由“源內”生成。這些打著“官方”標簽的AI輸出,將被全球數據集抓取,被其他大模型當作“高可信度”來源加以內化。一個借助新科技歪曲歷史和現實的惡性循環由此形成。有問題的歷史教科書影響的可能是一代人,而帶有明顯日本右翼基因的“源內”,污染的則是全球AI數據生態。
這是日本右翼“歷史修正主義”借助信息科技實現的升級翻新。長期以來,日本右翼一直企圖篡改侵略歷史,修改教科書、參拜靖國神社、散布“歷史虛無論”等是其慣用手法。但這些做法始終面臨一個結構性困境:在公共話語空間中,它們必須與歷史真相正面交鋒。而“源內”提供了一條繞開交鋒的路徑,不是在辯論中獲勝,而是讓需要辯論的對立面從下一代的信息環境中消失。當AI打著“中立技術”的幌子輸出被刻意歪曲的歷史敘事時,它比任何政客的演講都更具破壞力。國際社會需要對日本的“歷史洗白術”保持高度警惕。
(作者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副研究員)